《人间借我三千愿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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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来张兰笺逆着水流漂回来,岸边看热闹的人很快将此处围的的水泄不通。
上巳本就是图吉利的日子,前一刻还在笑许素筠的纸舟有灵性,这会儿见红的、青的、鹅黄的愿笺一张接一张从柳根底下冒出来,连方才吆喝兰笺卖得起劲的老者都顾不上收钱,蹲在石阶上直揉眼睛,生怕自己今日做生意用了什么不干净的纸。
那尾青鱼显然嫌人多,吐完一句“这不是她的愿”,便一摆尾钻进石缝,只把头顶两片嫩兰露在水外。
寻常人听不见它说话,只能看见那些不肯顺流而下的纸舟,许素筠却已经从虞岁晚神色里猜出几分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细问,索性将湿透的兰笺卷起来,朝四下拱了拱手:“今日这事同卖笺的老人家无关,诸位也别再围着了。若真有什么水怪精灵,自有知微堂的虞掌柜在这里,待查明白以后,少不得给大家一个说法。”
她在城东做了几年纸铺生意,认得她的人不少,这番话说的诚恳,众人虽舍不得这桩稀奇,到底还记得上巳是来踏青的,三三两两散去以后,仍有好事的人走出老远还回头望。
卖兰笺的老人家更是抱着剩下半摞纸守在岸边,一脸心疼,问虞岁晚今日这些还能不能接着卖,若是每张都要自己游回来,他明年索性改卖兰草算了。
虞岁晚从他手里抽出一张看了看,纸是许家铺子出的寻常熟宣,裁笺时添了淡淡兰汁,除了沾着些节令香气,并无玄门手脚。她把纸还回去,顺手从柳下摘了一片新叶,在掌心折成小小一只青舟,指尖蘸水画过船腹,薄叶立刻浮起一层极淡的灵光。
“纸没问题,水里这个脾气大了些。”她说完,将柳叶舟放进水中,朝石缝边轻轻一送,“出来。再躲,我就拿坎水诀把这一段水封住,看你今晚住哪儿。”
青鱼脑袋上的两片叶子一下竖得笔直。
晏知还站在她身后,看着它从石缝里一点点退出来,语气里带着很淡的意味:“看来听得懂威胁。”
“玄门办事讲究先礼后兵,我方才已经同它讲过理了。”虞岁晚摊了摊手。
晏知还轻笑一声道:“你问它是不是嫌字丑,也算讲理?”
虞岁晚回头看他:“反正我问了。”
晏知还把她方才随手搁在岸上的伞递回来,伞柄上还挂着他射柳赢来的兰草结,水边风大,五色丝缠着嫩兰一晃一晃。虞岁晚接过时低头看了一眼,解下其中一片兰叶,压在柳叶舟上,重新推到青鱼面前。
上巳临水祓禊,本就取兰草芳洁之意。河中这点小精怪又生着两片兰叶似的鳍冠,八成同今日满河的兰气脱不了干系。虞岁晚并指在水面划过一道圆弧,散在附近的纸舟被水纹轻轻拨开,只留她折的柳叶舟停在中央。青鱼绕着它游了两圈,终于肯从水里探出大半身子,细密银纹被日光一照,像有人拿针尖在鳞上描了水波。
“你把这些愿笺推回来,总得有个缘故。”虞岁晚蹲在石边,压低声音,免得旁边尚未散尽的人觉得她真在同鱼争论,“若是觉得墨不好吃,换一家纸便是;若存心扰人过节,我今日正好有空,也能陪你在河里待一阵。”
青鱼甩出一串水珠,十分不满:“谁吃墨了?”
虞岁晚看它终于肯多说两句,心里便有了底。能讲道理的小精怪,总比一句话都说不通的邪祟省事。她指了指岸边堆着的湿兰笺:“那这些是怎么回事?”
青鱼游过去,用脑袋顶开最上头一张,露出底下已经洇得字迹模糊的纸。它像是嫌弃得厉害,连尾巴都拍重了几分:“她们求的都不是自己的东西。一个替母亲求,一个替丈夫求,还有人写全家平安。上巳写愿,本来就是问自己这一年最盼什么,写得满纸贤良,水里收来做什么?”
这话听起来歪得很,细想倒又有点道理。
许素筠听不见青鱼,见虞岁晚蹲在岸边半晌,终于忍不住问:“它究竟说什么?”
“说你的愿太孝顺,它不收。”
“什么?”许素筠这一声比方才纸舟逆流时还真心实意。她低头看看自己写的“愿家母平安长寿”,大概这辈子头一次听说替母亲祈福还能被嫌过于孝顺,脸上的神情一时精彩得很。
虞岁晚忍着笑,把青鱼的意思换了种人能接受的说法:“它管的不是愿望灵不灵,也不是你孝不孝顺。照它的规矩,上巳这张笺该写你自己想要什么。你盼母亲康健是真,这却是你替她盼的;若单问许东家这一年想替自己求一件什么事,你还会写这一句么?”
许素筠原本正拧着湿透的袖角,听到这里,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。
她身旁那两个同行妇人先前已经走开一些,此时见事情似乎不凶险,又回来陪她。年长的那位同她十分熟,闻言先叹了口气:“你若真肯替自己想一回,去年那封南边来的帖子也不至于压在柜底。”
许素筠瞪了她一眼:“今日是出来过节的,你提这个做什么。”
虞岁晚见还有下文,索性在旁边石阶坐下来。晏知还比她讲究些,先拿帕子替她把沾水的那一块擦了擦,虞岁晚已经坐下去一半,看他弯腰忙这一回,干脆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也空出位置。
许素筠见二人一副今日横竖要把话听完的架势,也知道躲不过去,最后还是说了。
她家里做卖纸生意已经两代,父亲过世得早,母亲身子不好,铺子这些年大半由她撑着。许家卖纸,却不自己造纸,城中书院、画铺要什么,她便从各处行商手里进什么。她从小摸着纸长大,见过麻纸、楮纸、竹纸,也见过颜色如玉、薄得透光的上等笺,早几年便想亲自去南边几处纸坊看看,学一学从选竹、蒸料到抄纸晾纸究竟是怎样一回事。
去年有位常来许家进纸的老客商替她递了话,说南边一处老纸坊愿收她学六个月。地方不算近,来回一趟,连路上至少得一整年。
“我娘的旧疾每逢夏秋便容易犯,铺里也离不开人。”许素筠说到这里,语气仍旧是做生意人惯有的利落,“纸坊又不会长腿跑掉,今年去不了还有明年,等家里松快些再说就是。”
水里的青鱼听得直翻白肚皮。
虞岁晚抬脚轻轻碰了碰它所在的水面:“别做这个样子,人家看不见你,更不知道你在嘲笑她。”
青鱼重新摆正身子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她前年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许素筠当然听不到。
她只看见虞岁晚忽然朝自己笑了一下,顿时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:“它又说什么了?”
“说明年复明年,明年何其多?”
许素筠沉默了一会儿。
春日河风从柳枝间穿过去,她最后向卖笺的老人重新买了一张纸。
这回拿笔之前,她想的时间远比先前长。笔尖蘸饱墨,在笺上悬了好一阵,才一笔一画写下——
愿此岁出临水,亲见竹成纸。
没有母亲,也没有铺子。
只写她自己。
许素筠低头看了两遍,像是觉得这样一张上巳愿笺实在太自私,耳根竟有些发热。可她到底没改,将纸折成舟,走到水边放了下去。
青鱼从石缝底下游出来,绕着纸舟闻了闻。
然后轻轻用头一顶。
小舟晃过两下,顺着春水往下游去了。
没有回头。
许素筠一直看到那一点淡青色绕过石桥,彻底混进满河兰叶纸舟里,神情才慢慢松下来。她也说不清这一张纸究竟能不能叫自己真去南边,至少写下来的时候,心里那口悬了许久的气忽然落了地。
“我回去同我娘再商量一回。”她把笔还给卖笺老人,说完又自己笑了,“这次不复明年了。”
虞岁晚觉得这便够了。
世上很多愿望本来也不是写下便能成。想走远路,要先安排铺子;想学手艺,要预备盘缠;家中真有人离不开,也得寻妥当的照料。但是兰笺可以替人把心里那句最想说的话喊出来,若是头儿都不想起,那更谈不上后续了。
她正准备起身,水里的青鱼却一头撞上她的鞋尖。
“还有这些。”
河边还堆着十几张被它推回来的纸。
虞岁晚低头与它对视片刻,终于明白这小东西今日为什么闹得这么大。它能辨出一张愿笺是不是写给自己的,却没本事让那些写笺的人回来重写。河水一路往下,它便一路往回顶,费了半日力气,攒出这么一小堆,活像替临水城管了个没人请它管的闲差。
“你倒挺认真。”
青鱼昂了昂脑袋: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晏知还在旁边听了半日,这会儿才淡淡道:“也可能是闲。”
青鱼冲他吐了个水泡。
虞岁晚差点被逗乐,伸手替它挡了一下:“他今日射柳许了愿,心情好,你让让他。”
晏知还看向她:“怎么听着像在挑拨?”
“我这是替你说话。”
两人说话间,那张柳叶舟在水中悠悠转了一圈。虞岁晚想了想,从许素筠刚买的兰笺里又取了一张,在纸背画了一道很轻的寻主纹。术成以后,十几张湿纸上的水汽微微一震,各自浮出一缕颜色不同的细光,朝着岸上、彩帷、柳堤远远牵去。
“这些愿笺都认得写它们的人。你别再顶着水往回跑了,我替你送一次。”虞岁晚将纸张依次捞起,叠进借来的竹篮,又朝青鱼点了点,“作为交换,今日过完便回你该待的水湾,别仗着旁人看不见,见谁写得不合心意都去咬纸。”
青鱼想了想,显然觉得这桩买卖不亏,尾鳍在水中一摆,朝她吐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水珠。
水珠并未落地,而是悬在她掌心,渐渐凝成一枚透明鳞片,里面浮着极淡的兰香。
虞岁晚挑眉:“给我的?”
“你替我跑腿。”
这小东西倒比很多活人懂得礼尚往来。
那鳞片算不上什么厉害宝贝,带在身上能避些水湿,夏日放进茶盏还可凉水,若让余四娘瞧见,兴许第一反应便是拿去冰青梅饮。虞岁晚收进袖中。
这些退回的兰笺不难送。寻主纹牵着气息,许多人原本就在河堤附近,虞岁晚与晏知还沿路走过去,不过如同替人捎几封湿透的信,但真正肯当场重新写的却不多。
待竹篮空下来,两人已经绕回余四娘的摊子。
日头偏过柳梢,摊前最忙的一阵刚过。樱桃煎只剩盘底三四颗,冰桶里的聚凉符还稳稳压着寒气,余四娘忙得鬓边散下来两缕头发,脸上却精神得很,见他们回来便把最后两筒青梅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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